2008年2月10日

「史丹佛的銀色子彈」1~3

===================================
類型:書摘
來源:「史丹佛的銀色子彈」、時報出版社
2008.2.10 MBAtics & 羊正鈺 整理
===================================



▼ 關於本書

銀色子彈, 是一種出奇制勝的祕密武器。
##ReadMore##
台大外文系畢業的王文華,當完兵後,帶著文藝青年的氣息,到了加州矽谷的史丹佛大學,開始了他的MBA課程。在史丹佛,這些文科出身、沒有商業經驗的學生,被貼上「詩人」的標籤。
在接下來的兩年,「詩人」王文華開始了他的震撼教育:包括在「從A到A+」的作者柯林斯的課堂上被抽問、在求職面談中被麥肯錫企管顧問公司的老闆質問「美國有幾個加油站」、在溫泉中被同學灌醉、在求職中心的門口被拒絕……這兩年的經驗,塑造了王文華日後十年在紐約、東京、台北等地工作時的觀念,也奠定了他今日在管理、行銷、寫作、演講、廣播、教學、生活、戀愛各方面的風格。

史丹佛,定義了王文華。

在這本書中,王文華以13篇文章,分享他在史丹佛兩年學到的觀念、價值、策略和技巧。他並進一步把當年的學習成果,用十年來跨國職場的經驗檢視、質疑、調整、更新。所以《史丹佛的銀色子彈──行銷、職場、愛情,與人生的祕密武器》,不是兩年MBA的課程總結,而是12年的心血結晶。這些領悟不僅適用於辦公大樓中的企業,更適用於一個更大的企業──我們的人生。


1.我是詩人,我念經濟

用力!把生命的精華吸乾!

史丹佛改變了我的人生,甚至在我入學之前。

當我告訴大家我要去念MBA時,所有的人都跌破眼鏡。

我叫王文華,高中時就編校刊,用詩情畫意的筆名「湘弦」寫文章,迷了包括自己的幾個人。大學讀外文系,參加戲劇公演,演出時因為過於投入而撞破頭,縫了15針。畢業前我考上外文研究所,當時的夢想,是有一天回到外文系教書。畢業那年我出了第一本書,現在書店買不到,因為都被我自己買光了。大家雖然沒有買我的書,但所有的師長、朋友、包括我自己,都期待我未來會在文學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

當兵那兩年,閒暇時間很多,除了把大學時來不及讀的西洋文學經典徹底K一遍,就是在想未來要做什麼。有一天早上,連長不知道發什麼神經,要帶我們去營區附近的樹林慢跑。我心裏當然怨聲連連,但身為小兵只好順從。隊伍跑進樹林,我漸漸落後。連長大聲地一二一二一二一,我開始神遊,想起19世紀美國作家梭羅在「湖濱散記」中的話語:

「我搬到森林,是因為我想要認真地生活……我要活得深刻,把生命的精華吸個乾淨……我要堅毅地生活,擺脫所有沒有生命力的人與事……這樣,當我死時,才不會突然發現:我從來沒有活過!」

啊……就是那一秒!沒錯,那一秒,我的人生起了微妙的變化。從樹林回營區的路上,我越跑越快、越快越想:我對文學有熱情,這是不會變的。但我不確定以自己的個性,適不適合在文學上走學術的路。唉,我想唬誰?我一直是那種庸俗入世、不甘寂寞的人。讀到雪萊的情詩,我會想要用在某個女生身上。讀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我想去布拉格。在外文系排練話劇後,我跑去學生議會當議長。外文研究所考試結束那天,我跟朋友在「台一冰店」討論開公司。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我,真的能耐心地坐在學院中,研究典籍、晨昏定省嗎?

經過了一年的思考,最後我決定:去看世界吧!梭羅在森林裏待了兩年,寫出「湖濱散記」。我也去探索兩年,也許寫不出任何東西,但至少,是的,至少,可以把生命的精華,吸個乾淨!

求別人,反而讓你高尚

這樣的堅決,跟史丹佛教我的第一件事不謀而合!那就是:當你想要一樣東西時,你就一定要得到!如果你一定要得到,就要拼命去爭取!你不能坐在家裏等電話響,期待電影情節發生在你身上。呸!你必須做些什麼事,任何事,讓你更接近你的目標。你必須把電話當做奶瓶,用講電話的高昂語氣,把這個世界喚醒!

三月下旬,在我收到入學通知的兩天前,我在下午4點(史丹佛的半夜12點)接到一通電話。我沒有心理準備,用中文講:「喂,我是王文華。」沒想到對方是史丹佛入學審核的主任。她首先恭喜我,告訴我已經被錄取了。接著她大力把史丹佛推銷了一番,希望我一定要去。我完全沒反應過來,好像突然被打了一拳,說不出話。我的沉默大概被她詮釋為猶豫,她進一步問我有沒有答應去別的學校,我搖搖頭,好像她能透過電話看到我。最後她說:「我們知道你有其他的選擇,但我們要你知道,史丹佛要定了你,你一定得來!下個月我們要辦一個參觀校園的活動,你要不要來熟悉一下環境?」最後她甚至留下家裏的電話,要我有什麼問題隨時打電話給她。

等一下,是她在求我嗎?史丹佛是當年「美國新聞和世界報導」雜誌票選的全美第一名商學院,照理說是全世界的學生來求她,怎麼會她來求我呢?但這就是「求別人,反而讓你高尚」的道理。沒錯,史丹佛是眾人追求的對象。但經過嚴格審核,一旦決定錄取一名學生後,她就一定要得到那名學生,不能被其他學校搶走。

喔……原來「大丈夫能屈能伸」,就是這個道理!從小在溫文儒雅、欲迎還拒的東方文化下長大的我,第一次感受到「行銷」和「競爭」。如果連史丹佛這樣強勢的產品都這樣積極地推銷自己,那我們一般人在自我推銷時還矜持什麼?如果必須應付數千名申請者的主任都願意留下家裏的電話給我,那麼我們一般人在自我推銷時還保留什麼?

你有沒有想要想瘋了?

這些年來,很多朋友問我申請史丹佛的「秘訣」是什麼?其實我的秘訣,跟史丹佛教我的第一件事一模一樣。申請史丹佛的「秘訣」,就跟你追求人生其他很多寶貴的東西,如工作、愛情、婚姻、幸福……一樣,就是:就是:你必須想要!必須非常、非常想要!必須想要到想瘋了!想要到為了得到它,付出別人想像不到的努力。大多時候,我們之所以得不到我們想要的東西,並不是因為我們命不好,只是因為我們沒有想要到發瘋!

我大學時學文,只零星地修了幾堂商業課程。畢業後當兵兩年,也不算是顯赫的工作經驗。托福、GMAT成積當然不差,但也沒有到頂尖的地步。於是大家好奇:史丹佛為什麼選我?

史丹佛看上的不是我入學時的條件,而是我MBA畢業後的潛力。大學時,我用功念書之餘,寫小說、編校刊、演戲、當學生議會的議長、到美國表演舞蹈、到英國打辯論賽、在公關公司工讀……申請史丹佛時,除了標準的申請表,我編了一本名叫「Close-Up」的雜誌,用圖、文把這些經歷全部呈現出來。史丹佛有沒有要求我做這個?沒有。我做,因為我想進史丹佛想瘋了!

你,瘋了沒?

你想不想跟同性戀者住在一起?

進入史丹佛前學到的第二件事是:體貼和尊重別人。在一般學校,學生是被學校管的。史丹佛卻把學生當客戶,尊重他們生活的每一個細節,讓他們賓至如歸。決定去史丹佛後,陸續接到很多表格,包括宿舍申請書。我注意到申請書中特別問每一個人:「你喜歡住比較安靜還是比較熱鬧的房間?」「你喜歡比較內向還是比較活潑的室友?」「你想不想,以及介不介意,跟同性戀者住在一起」。

注意喔,它沒有問你是不是同性戀者(這是你的隱私),它只是問你願不願意跟同志住在一起。至於你為什麼想跟同志一起住,那是你家的事。

那是1992年,同性戀在台灣還是禁忌,在美國也不是開放的話題。很多名校的說明書從沒提到這一點,但開明的史丹佛已經認知到這種生活方式,並且白紙黑字地印出來。學校不對內向、活潑,或性向做出任何價值判斷,你贊成也好,反對也好,你是同志也好,不是也好,學校都OK,甚至不願過問。重要的是,學校給你一個表達自己意見的機會。你雖然只是菜鳥新生,但也是付費的客戶。學校尊重你的生活方式,給你選擇。
體貼和尊重,哪個人、哪家公司不掛在嘴上?但多少人能白紙黑字寫在宿舍申請書上,然後真正照你的意願來安排?

天殺的,倒底什麼是「衍生性金融商品」!

史丹佛是學「季」制,十月初開學。但為了幫助同學在未來兩年打好基礎,所以有預備課程。九月中,「QPEP」開始(Quantitative Pre-Enrollment Program,數量化先修課程),簡單地說,就是數學夏令營。這是專門為之前沒有商業背景、數學比較差的同學開的。那年錄取的350多位同學,有70幾位自願報名參加。這些剛被錄取、意興風發的同學,還沒開學就得低頭承認自己數學不好,並不容易。但我注意到參加的同學,沒有人有羞愧的表情。笑什麼?我數學不好,但我會寫文章啊!你會嗎?

在四天的營隊中,老師雖然聲明任何問題都可以問,但大家還是會顧及顏面,怕自己問出蠢問題。一位勇敢的同學起義:「天殺的!可不可以請你用白話文解釋,倒底什麼叫『衍生性金融商品』!」此語一發,全場響起熱烈掌聲。大家長久敢怒不敢言的疑問,被他一槍打爛!於是我們才發現:原來不是只有我對媒體上的術語半知半解,不是只有我是如此心虛地在上班。承認自己的無知和脆弱,原來是這樣解脫的感覺!

預備課程中另一個課題,是培養同學的商業道德。2001年美國爆發「安隆案」,安隆公司利用與子公司之間的交易灌水帳面利潤,引發喧然大波。最後導致CEO被起訴、公司倒閉。安隆案後,一般民眾對CEO的誠信大打折扣,也促使商學院更重視道德教育。在預備課程中,老師跟我們討論經理人常會碰到的道德難題。他強調MBA不能只是一群精打細算的機器,應該有超越數字的良心。

當時我覺得這堂課真無聊,怎麼念MBA還要上公民與道德?畢業後我才慢慢知道:雖然是預備課程,這卻是MBA最該學的東西!多少經理人絕頂聰明,卻吃乾抹盡。多少經理人業積亮麗,帳本卻有不同Copy。做一個MBA很簡單,做個經理人也不難。最難的是,在MBA和經理人的責任之下,做一個「好人」!一個誠實、體貼、有感情、有規矩的好人!

參加預備課程,也讓我第一次看到史丹佛校園。史丹佛在舊金山南邊四十分鐘、一個名叫「Palo Alto」的小鎮。舊金山、Palo Alto,和更南邊的San Jose這一段,就是有名的矽谷。矽谷雖然發達,但Palo Alto是典型的鄉下地方。史丹佛俗稱「農場」,整個校區像一座森林公園,起伏的山坡上盡是草地、樹木、松鼠、鹿。商學院大樓在學校椰林大道的盡頭,簡稱「GSB」(“Graduate School of Business”)。我站在GSB門口,猛力吸一口新鮮空氣,想起梭羅的話:「我搬到森林,是因為我想要認真地生活……」我求仁得仁,終於來到了可以吸乾生命精華的地方。

要優秀?先多元

新生訓練時,我終於見到了所有未來兩年的同學。我們那屆358人,有明顯的相同和不同點。相同點是積極熱情的個性。不管是哪個國家什麼背景,每個人都活潑、外向、喜歡社交、注重玩樂。笑聲比較亮、打嗝比較響,連吃起薯條來感覺都比較香。十月的加州下午,一桶啤酒,教室外就像婚宴般嘈雜,大家才剛認識,已經像多年的老友。這種社交精神,是商業的本質,要做商人,就不能孤芳自賞。

同學的不同點在於背景。做過投資銀行(服務企業的銀行,不做消費者業務)和企管顧問的人當然占大部分。但也有醫生、建築師、空軍工程師、紅十字會義工、芭蕾舞者、小提琴家、奧運選手,甚至職業賭徒!(他大概不用參加數學夏令營)這些沒有商業經驗的,被叫做「詩人」。但明明是商學院,為什麼需要詩人呢?

企管教育的方法和其他學科不同。其他學科由老師主講,商學院由大家討論。其他學科闡述理論,商學院只談實例。商學院所有的課程,都在分析真實企業面臨的問題,從分析的過程和結論中歸納出經商的道理。由於這些企業遍布不同產業,問題五花八門,所以案例要分析地徹底,必須同時有來自不同產業的商人,和精通文學、心理學、社會學等等不同學科的「詩人」,各自根據獨特的工作經驗提出看法。MBA選學生強調多元化,就是這個道理。因為企業要成功,需要多元化的人才提出多樣化的看法。組織成不成熟,就是看它能不能容許不同的意見。不同的意見也許短期會造成混亂,卻是成長和突破的唯一方法。

一個菁英比不上一群庸才

多元化容易造成混亂和衝突,要把混亂和衝突導引成進步的動力,靠的是團隊合作。但MBA個個自命不凡,學商的人本性又喜歡競爭,要叫這些人團隊合作,哪有可能?在某些名校,大家為了打敗別人,會在課堂上搶著發言,並攻擊同學論點以突顯自己的聰明。有人甚至把圖書館裏老師指定的書籍藏起來,讓其他同學看不到。「Team Work」是合乎潮流的絕妙好辭,人人都說得起勁。但真心誠意做到的學校和企業,少之又少。
史丹佛在選學生時,從申請文章和工作經驗中,就過濾掉那些有傾向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開學後,又設計出機制確保團隊合作。機制一:同學的成績,除了當事人外,不對外公佈。來學校徵才的公司拿不到同學的成績,同學也不可以告訴公司。這就是避免大家為了成績而惡性競爭。機制二:在每一堂課上,老師都要求同學成立讀書小組,很多作業是由小組共同回答,每個人的成績有一大部分取決於小組的成績。這就是先跟大家預告:將來進了公司,沒有所謂個人表現,只有所謂公司成績!沒有股東在乎員工個人成績單,股東只在乎公司的財務報表。

MBA的競爭性本來就比常人高,這是不能改的。史丹佛要改的,是MBA在學校時的相處模式。因為如果學生能在學校中培養出健康的相處模式,那麼未來進入公司,就比較有可能不變成豬頭主管。史丹佛的使命是培養未來的菁英,因為菁英是企業成功的關鍵。但如果菁英的誕生要以犧牲別人為代價,那很抱歉,企業寧願把成功建築在庸才的團隊合作上!史丹佛的學生當然不是庸才,但它為了要培養大家合作的精神,連成績都不公開。把比分數的心魔拿掉,這些從小到大習慣騎在別人頭上的人,可以開始學會尊重別人。

拿講義當椅子

註冊後,我們拿到各堂課的案例。每一門課有十公分厚,堆起來可以當椅子。除了案例,每一堂課還有很多教科書,教科書排起來,就是桌子了。在史丹佛,你不用買傢俱,所以可以專心讀書。每門課一學季上20次,每次上課前要讀完一個案例、幾十頁教科書。老師在開學前把20堂課的應讀材料全部列得清清楚楚,讓你能提早準備。經濟學老師甚至在案例第一頁當頭棒喝地寫著:「好了,你們玩夠了,現在可以開始念書了!」

還沒開始念書,我已經學到很多。開始之後呢?那一間間馬蹄型的教室,將會怎樣改變我的人生?我是詩人,將要MBA課程中,尋找新的詩意。

2.冰冷呼叫 

昨晚,你準備了沒?

「詩人」要變「商人」,得先練基本功夫。第一學季四門必修課是:個體經濟、會計、決策分析(使用Excel等數量分析工具來做決策),和組織行為學。除了組織行為,其他三堂都要用到數學,令詩人吐血。我第一次後悔高中時沒有好好學數學,也開始尊重能把Excel的工作表,做得像披薩那麼大,然後還翻來覆去煎的同學。

但對詩人來說,MBA 最大的挑戰還倒不是數學,而是課堂上的「冰冷呼叫」(“Cold Call”)。

商學跟文學、哲學等學科最大的不同是:它建築在實用、也必須發揮在實用上。因為實用的特性,MBA 通常不收沒有工作經驗的學生。你沒有在企業待過,怎麼能體會課堂上討論的企業問題?也因為實用的特性,上課方式不是由老師講大道理,而是由同學討論案例。

不管哪一門課,每次上課都有一個案例。所謂案例,就是一篇又臭又長、後面還有一大堆圖表的文章,描述的是一家真實公司碰到的問題。這些問題的產生或解決,彰顯了那堂課所要教的觀念或技巧。

理想狀態下,我們應該在上課前一晚讀完了30、40頁的案例和教科書的章節,一開始上課就主動舉手,滔滔不絕地各抒己見。但我們都知道理想狀態在人生中通常不會發生,於是上課時被老師點到就格外冰冷……

嘿,我們誠實一點。你住在日日陽光普照的加州,你正處於陽光普照的年齡。哪有可能每天待在家裏,每次上課前都念完30、40頁的案例?況且你是詩人,本來就比較內向,縱使事先讀完了40頁,大庭廣眾下恐怕也無法天花亂墜地發言。因為這兩項弱點,於是有了「讀書小組」。讀書小組通常有8個人,是我在史丹佛生死與共的戰友。

現代企業已經把「Teamwork」當作廉價口號,在 MBA 課程中,「Teamwork」是救命絕招。我們8個人事先分配各自應讀的段落,讀完後寫下筆記,上課前開會把各自的筆記印給大家,並討論老師事先公佈的問題。如果有人沒來開會,或沒做筆記,我們的準備就出現漏洞,於是只好祈禱,明天老師不會瞄到我們坐的這排。

但老師永遠會瞄到。MBA 教室通常是馬蹄形,桌面的前緣有一條細縫。學生坐下後第一件事是把名牌塞到細縫中,老師站在前面,張三李四,一覽無疑。

「今天誰要來『Open』(開始闡述)這個案例?」老師進來後立刻說。若是沒人舉手,老師就開始點人。平常趾高氣揚的 MBA 紛紛低頭,看指甲或抱琵琶,只怕被老師點到。

「王文華,你覺得怎麼樣?」

恭喜你,你被「冰冷呼叫」了!

愛我,請羞辱我

每個老師「冰冷呼叫」的方式不同,有的專點心虛低頭的人,有的為此設計一套類似幸運輪的電腦程式,一按「Enter」鍵,螢幕上的圓圈開始旋轉,指針會慢慢停在某個倒楣鬼的名字上。就像樂透開獎,當指針停下時,全場發出一陣驚呼。那一刻,時間靜止了。所有的同學轉頭看你,你可以聽到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在史丹佛,有幾個「定義時刻」,意指當下你的表現,定義了你這個人的能力和前途。接到錄取電話是定義時刻,工作面談是定義時刻,冰冷呼叫,當然是最佳定義時刻。這時你若說不出話來,除了丟臉,也丟分數。大部分的課程,課堂發言的表現占總成績的30%。所以被冰冷呼叫,其實應該感到慶幸,因為至少你得到了發言機會。平常亂軍中你舉手,老師還未必看得到你。但人畢竟是人,我們除了是人,還是外國學生。突然這樣被叫到,縱有滿腹經綸,也來不及在腦中演練一下再說。所以要嘛就支支吾吾,要嘛就空泛胡扯。講完後全場靜默,你卻可以聽到所有的人無情的嘲笑聲。羞辱嗎?當然!沒關係,回去冰敷一下,痛苦一天就沒事了。在史丹佛,羞辱,是長大的過程。愛我,請羞辱我!

當然,不是每個人被冰冷呼叫時都會結巴,有的人甚至迫不及待在你結巴時舉起手來。老師問題還沒問完,同學的手已經萬箭穿心地向老師射去。上課時若覺得灰塵大,不是天花板塌了,而是十幾隻手同時舉起的結果。

火雞賓果

為了爭取高分,每班總有幾個愛現的同學,永遠主動舉手,而且講得頭頭是道。我們不敢發言的嫉妒他們,把他們稱做「火雞」。當火雞在刮刮亂叫、長篇大論時,我們便磨刀霍霍,玩起「火雞賓果」。

一般賓果遊戲的卡片上,很多小正方格拼成一個大正方形,每個小方格內有一個數字。主持人每叫到一個數字,玩的人就把那個數字打X,X最先連成一線的要大叫「賓果」。

「火雞賓果」卡上,小正方格內都是那些愛現的「火雞」的名字。每個人卡片的名字排列不同,某個火雞發言一次,我們就在卡片上有他名字的那格打個X,最先連成一線的,當然不能在課堂上大叫「賓果」。此時他要主動舉手,針對當時正在討論的問題發表高見。只不過在嚴肅的論點中必須沒頭沒腦地插入一句大家事先約定好的暗語。比如,賓果了的人要站起來說:「經濟學上的需求彈性取決於三個因素:替代品、占所得比例,與時間長短。舉例來說,『像小甜甜布蘭妮這麼辣的歌手』,她的唱片的需求彈性……」聽到暗語「小甜甜布蘭妮」,台下在玩的其他人就知道他賓果了,狂忍著不笑。而賓果了的人要一本正經地講完,有時候老師還會說:「很好,很好,尤其『小甜甜布蘭妮』那個例子,很有創意。」

我們就用這種幼稚的方法換取笑聲,紓解壓力。但笑完後,我們也知道,公開發言、理性辯論,把我們相信的真理和夢想推銷給別人,是任何企業人必須具備的基本能力。除非我們沒有原創的想法,否則沒人有權利啞口無言。我們也許不需要變成火雞,但至少必須學習如何在沒人講話時發言、如何控制發言的時間、如何表達不同的意見、如何聽完別人不同的意見。你以為這很簡單?很少人做得到!

其實,我不是自以為的那麼聰明

史丹佛開學了!在閱讀案例、歸納重點、小組討論、「冰冷呼叫」中,我第一次感覺到讀書的壓力。我不再有過去「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瀟灑,只剩下「吞吞吐吐地 open 案例,別人迫不及待地舉手取代我」的尷尬。我的嘴巴動了 20 多年,才發現從來沒有講過話。站上世界的舞臺,才發現我連說「Sorry」都會結巴。我的頸很冷、臉很熱、口腔有點苦,自尊沒穿衣服。壓力來了,沒想到,我並不是自以為的那麼聰明。

但壓力是好的。沒有壓力,就沒有學習。我是大人了,既然要做 MBA ,就要接受:競爭是商業世界的本質,壓力是最好的床邊故事。火雞會叫因為他起得早,而我在高歌之前,必須先努力學會吹口哨。

我不夠優秀,當不成火雞。但在史丹佛的第一學季,我開始深呼吸,學習表達自己。

幾年後,當我離開史丹佛,才猛然發現:在真實世界,工作、愛情、人生、命運都會不斷地對我「冰冷呼叫」。而這些呼叫沒有案例可以準備,更沒有火雞可以嘲笑……

我,知道怎麼樣 open 它們嗎?

3.銀色子彈 

不做客戶的老闆去死!

錢可以買到任何東西嗎?

當然不能。但在史丹佛商學研究所,「市場機制」的確是我們堅信不移的教條。在供需原則的指導下,任何東西、任何時間,都可以交易。

甚至在上課時間,我們也不忘做生意。嘿,不要怪我們,我們只是將所學身體力行、發揚光大。

一般上課不專心,大概就是講話、打瞌睡、看自己的書、傳紙條或簡訊。在史丹佛,不專心時也要學習,所以同學公然在課堂上賣東西。

主導市場經濟的供需原則很公平,但也很殘酷。史丹佛雖然是名校,但還是有老師是菜鳥。當老師講得不好,他所闡述的供需原則立刻被利用在自己身上。下面的同學小則打瞌睡,大則從後門閃人。閃人?太過分了吧!但你也不能全然怪他們,他們的邏輯是:我是學校的客戶,我花了這麼多錢來上這門課,老師表現得不好,我沒有得到我應得的價值。我與其把時間浪費在這,倒不如去圖書館看書。

我當然不敢閃人,但同意這些老師的確令人失望。畢業後我更發現,很多公司主管也讓人想從後門閃人。一般台灣公司,老闆的思維是:我是老闆,所以一切聽我的。你若做的不開心,一定是你有問題!很少老闆會這樣想:員工是我的客戶,他把人生投資在這哩,他若做的不開心,我應該好好檢討自己!我老闆做得不好,讓員工沒有得到應得的價值,我應該去死,而不是員工辭職。

老闆們,已經二十一世紀了!醒醒吧,你不是國王,你只是個客戶服務人員!

一邊上課,一邊競標

「今天的華爾街日報有沒有人要買?」當老師講得真的太無聊,又不鼓勵同學發言時,當天的華爾街日報就成為熱賣商品。「一份華爾街日報,以『荷蘭拍賣法』競標!」

當這個訊息的紙條傳到各個同學面前時,大家開始鼓譟。MBA一貫的犀利表露無遺。一位同學在紙條上寫了幾個字回傳:「你懂不懂拍賣啊?你只有一份報紙,怎麼用『荷蘭拍賣法』?」(傳聞Goggle的IPO,將不用傳統的華爾街承銷商,而在網路上使用『荷蘭拍賣法』競標。這種方法適用於賣方有很多份相同的商品。)

紙條傳來傳去,拍賣法終於確定。老師還在台上忘我地演講,一個交易市場已經在台下形成。原價一元的華爾街日報,以『保留價拍賣法』競標。時間五分鐘。買方不知道賣方的保留價(賣方願意接受的最低價),低於保留價的標不倒,高出保留價的最高標得標。這是在課堂上,所以沒有雅虎奇摩「直接出價」或「自動出價」的功能,買方只有一次出價機會,必須憑自己的判斷,在紙上寫下願意付的最高價,把紙條摺好後傳回給賣方。

接下來的五分鐘,寧靜的教室內的氣氛和嘈雜的紐約證交所一樣緊張。曾經在紐約證交所經手上億美金的同學,為了一份報紙也開始摩拳擦掌。因為得不得標,代表你待會兒會不會無聊。以多少錢得標,代表你的分析能力。這不只是在標報紙,也是在標自尊。

五分鐘後,答案揭曉了。原價一元的華爾街日報以四塊半賣出。沒有得標的人喫之以鼻,覺得得標者是破壞行情的冤大頭。得標者其實另有如意算盤,他打算做「市場區隔」,把華爾街日報的「投資理財版」和「行銷媒體版」分開來賣,再做一次競標。

市場與人情可以兼顧

這當然是課堂上的黑市,好玩而已,學校可是會系統化的教我們市場交易的原則。當需求超過供給時,你怎麼辦?熱門的課,如「從A到A+」作者詹姆斯柯林斯教的「創業」和「小型企業管理」,大家擠破頭,怎麼決定誰能去上?除了上課,MBA最重要的工作是和來學校徵才的公司面談暑假實習或畢業後全職工作的機會。熱門的公司,如高盛等投資銀行或麥肯錫等顧問公司,大家都想去談,怎麼決定誰能擠入門檻?

答案是「銀色子彈」!不論在選課或選擇面談的機會,每個學生都有同樣的點數、和一顆銀色子彈。你「標」這堂課所使用的點數越高,得到的可能性越大。如果你非要不可,可以丟出「銀色子彈」。這就像撲克牌中的黑桃A,出牌後你就有上這堂課的優先權,但銀色子彈用掉後,你也失去了再去標其他課的籌碼。

傑克‧麥當勞教授的「投資管理」是另一門供不應求的課,因為名額只有55人,而且大家都丟出銀色子彈,所以沒有人能保證擠進。麥當勞教授公平而聰明,他退還落選者的銀色子彈,並讓他們能透過看錄影帶來上課。看錄影帶的學生除了不能在現場參與討論,權利和義務完全一樣,也要交作業,也會得學分。這令我相信冰冷的供需原則還是有人情的彈性,端看領導者有沒有這樣的體貼和聰明。

你真正要的是什麼?

不管用不用銀色子彈,不管坐在教室還是看錄影帶,市場供需原則的第一課都是:所有的選擇,都有代價。我們要問自己:我倒底多想要得到這個東西?

這讓我第一次為自己做選擇,並且為我的選擇付出代價。回想起來:我在台灣讀書時,從小到大,很少需要選擇,更少需要負責。從小學到大學,從預官到留學,都有名校,都有第一志願。我只要遵循那條路,大概不會出錯。

所以到了史丹佛,我以同樣的心態,跟別人搶第一志願。於是我用去了銀色子彈,爭取到第一志願公司的面談機會。但當我坐定之後,才發現我根本不知道人家在做些什麼。搞懂之後,才發現我不適合那樣的工作。我走出面談辦公室,浪費了別人和自己的時間,和寶貴的銀色子彈,這才發現:在真實世界中,沒有第一志願,只有很多適合你的志願。你必須一一去推敲,然後問自己:我到底多想得到這個志願?如果你覺得所有的志願都適合你,或都不適合你,也許你像當年的我一樣,還沒有誠實面對自己。市場供需原則固然有效,但也誤導了我們。那些需求最高的商品,也許不適合你。它們都給你最高的年薪,但沒辦法給你你的心。

後來我畢業了,才發現史丹佛也不算是真實世界。在工作、愛情、婚姻、家庭的選擇中,供需原則依然適用,只是不再有銀色子彈給我們優先權。而且選擇的後果不只是一個學期,很可能是一輩子。每做一個選擇,就代表我們錯過了另一個可能擁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道德只是飽嗝?

後來我畢業了,發現真實世界並沒有第一志願。在柴米油鹽的日子哩,在工作、愛情、婚姻、家庭的選擇,供需原則依然適用,但「第一志願」的分數越來越低。你費盡心力,娶到人人稱羨的美女。婚後三個月,生活變成地獄。真實的人生沒有「最好」的愛人,只有「最適合」的愛人。很少的時候,「最好」的就是「最適合」的。你如果堅持要「最好」的,最後得到的便是一段PR的感情。外界看起來光鮮亮麗,你們回到家後沉默不語。

在真實世界中,也不再有銀色子彈給我們優先權。大家捲起袖子、各憑本事。學校講的那套公平與道德,只是很多人暴飲暴食之間的一個飽嗝。我不再遇見向傑克‧麥當勞那樣通情達理的老師,四處都是要你壓定離手的警示。

最重要的,在真實世界,選擇的後果不只是一個學期,而是一輩子。選錯了一個工作,我們可能浪費了一輩子的潛力。愛錯一個人,我們可能從此對愛失去信心。每做一個選擇,就代表我們錯過了另一個可能擁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選擇還是要做,日子還是要活。當別人都一窩蜂地去搶熱門商品,站在一旁的我還是會迷惑。睡前關上了燈,我也會質疑躺在床上的那個人是不是真我。這是現實世界,我沒有銀色子彈了,只有赤手空拳,憑我的教育和工作經驗,每天 give and take、談判妥協。感謝上帝和市場經濟,這些交易讓我真正懂得什麼叫得到的歡樂,和失去的苦澀,以及最重要的,怎麼樣在失敗之後,還敢再次競標、繼續選擇。

我拿出計算機,準備下一次競標……

唯一不平的是:當年我四塊半標來的報紙,為什麼賣不出去?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Related Posts with Thumbnai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