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10日

「史丹佛的銀色子彈」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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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型:書摘
來源:「史丹佛的銀色子彈」、時報出版社
2008.2.10 MBAtics &羊正鈺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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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摸我、感覺我

能軟也能硬

史丹佛的第二年,我們開始上選修。專業實用、幫大家先修華爾街職能的「債卷工具及管理」、「衍生性金融商品」等,當然大受歡迎。然而大家真正擠破頭的,是一堂只收36人,俗稱「摸我、感覺我」的課程。

耶,你想到哪裡去了!這可不是瑜珈課,過程中也不會碰到同學的身體。「摸我、感覺我」("Touchy-Feely")的正式名稱叫「人際互動」,是史丹佛商學院中最抽象、最具禪意、最不實用,卻最具有深遠影響的一課。

企業中所要求的能力分「硬技巧」和「軟技巧」。「硬技巧」指的是財務、會計、統計這種完成商業工作必備的「工具性」技能。「軟技巧」指的是組織EQ、創業精神、商業倫理等「抽象性」修養。因為「硬技巧」具體,可以短期學會,「軟技巧」抽象,法力無邊,MBA學生普遍的缺點是能硬不能軟。「人際互動」受歡迎,顯示出一向被刻畫化成聰明有效、冷血無情的MBA,內心深處其實有許多迷惑和焦慮。


罩門全開

「摸我、感覺我」的基本要求,是大家把罩門全開,和同學全方位交流。罩門全開,談何容易。在職場和情場中,大部分人有禮得體的和你交往,但是從來不敞開心房。特別是老奸巨滑的MBA,要叫他們交心,難!

第一堂課,老師把同學分成三個「T-group」("Training Group''),每組十二人,組員間互相評估彼此的個性類型和做人風格。這對自命不凡的MBA,又是極大的挑戰。我們只擅長Excel,蜻蜓點水地做策略報告,現在突然要自我分析,做公開的心理治療。難啊!難啊!

除了每周上課兩次,各組每週還要選定一個晚上聚會。在浪漫的加州月光下,喝著紅酒,進一步搜尋彼此的靈魂。MBA擅長嬉鬧,難得正經。大家狐群狗黨很多,卻很少有親密關係。T-group讓我們第一次體會到:雖然我們的性別、國籍、經驗、個性這麼不同,但每個人其實都是複雜的個體,有多重的感受和動機。你平常跟一個人哈啦,就像在旅遊書上看到森林的照片。真正跟他交心,才算走進森林,撫摸到所有的樹幹和青苔。哈拉跟交心的的不同,就像撫摸雪銅紙片戰瑱和撫摸潮濕青苔的差異。我們的生命中,割手的雪銅紙很多,能蔓延的青苔卻很少。

每次上「摸我、感覺我」,老師會介紹一項人際互動的觀念或工具,比如說,「傾聽」、「認錯」、「爭執」、「原諒」等等。接著分組討論,藉由角色扮演,讓同學將觀念運用在實際的企業狀況裡。分組練習是這堂課的關鍵。因為把一群背景不同的人放在一起,縱使什麼都不做光聊天,已經在學習人際關係。在練習的過程中,同組的夥伴會給你意見。在高傲的MBA耳中,建設性的意見聽起來也像惡意攻擊。其他課鼓勵個人踴躍發言,這堂課卻訓練我們耐心地聽別人說話。「人際互動」的第一步,就是不要亂動,專心傾聽。

擁抱混亂

為了彰顯不同溝通風格會導致的衝突,很多分組討論是沒有結構的。老師刻意把大家丟進一種清談的混亂中,讓各組自己理出章法來。對分析成癮的MBA來說,混亂是死罪!會議室中沒有agenda,就好像大家都沒穿衣服一樣。老師刻意製造的混亂是要告訴我們:在真實世界裏,你沒有辦法要求別人依照你的溝通模式來和你互動。在公司、家庭、愛情、友誼中,為什麼兩個都善良且聰明的人會溝通到為之氣結?為什麼你的意圖和訊息會被曲解?就是因為模式不同!所以混亂是好的。在自由市場中,沒有誰一定要聽誰的。威權唯一能管住的,只有庸才。傾聽之後,「人際互動」的第二步,就是放棄潔癖,容忍混亂。我們都太有條理了,偶爾要享受失控的樂趣。

旁觀就是死亡

T-group有12個人,很容易就變成旁觀者。助教會不時刺激旁觀者,把心掏出來。「Touchy-Feely」要摸的,就是這個東西。掏心是冒險的行為,你永遠不知道別人在當下或事後會如何反應。他搞不好當下痛哭流涕,回去後散步八卦嘲笑你。但冒這種險是讓人與人之間產生深刻互動的唯一方法。

當人際關係出現問題時,我們可以依然行禮如儀,我叫你張課長你叫我王經理,背後再找機會整你。你也可以誠實地說「我認為你這樣做不對,你覺得我們可以怎樣解決這個問題?」。掏心,當然可能讓對方更容易制你於死地,但只有這樣才能建立長久關係。職場情場都一樣,給真心才能換真心。要打動人,你必須走上火線,把罩門打開。要有全盤皆輸的風險,不能老是躲在幕後抽香菸。要愛與被愛,你不能只是走走台步、擺擺pose。你要真槍實彈,隨時準備被打死!

掌握數字,公司就倒閉

畢業這麼多年,有了管理經驗,發現當初學的這些軟技巧的確重要。在企業做事,特別是擔任主管,到頭來,管的不是數字,而是人際關係。管理數字容易,永遠有更好的軟體、剛畢業的MBA幫你。管理關係,很不幸的,沒有速成的解決方案。你要花時間、你要「盧」、你要聽、你要給。因為「分析」容易,「體會」難。訓練員工的「知識」和「技巧」容易,影響他們的「態度」和「情緒」難。為什麼在營運和聲譽都頂尖的公司,員工還是會奮力傳播完全配不上他們素質的八卦和謠言?因為領導人在創造數字的同時,遺落了員工的心。

在這個硬碰硬的時代,我們都可以軟一點。與其在會議室中劍拔弩張,不如讓別人來摸你、感覺你。

10.不完美?OK! 

認命吧,你不會永遠都是第一名

在近乎完美的史丹佛,我學到最寶貴的一課是:「不完美是OK的!」

我們那屆的358位同學,來自世界各地的不同產業。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在進史丹佛之前,都習慣做佼佼者,有些甚至當了一輩子的第一名。這樣的名聲,以及隨之而來的自我期許,讓他們成為無可救藥的完美主義者。而完美主義,是他們在史丹佛的痛苦來源。

史丹佛鼓勵同學合作、避免惡性競爭,因此同學的成績不對其他同學或來校徵才的公司公佈。但三百多人在一起,成績自有高低。對於一向都是第一名的人,突然要接受他排在三百多人的車尾,縱使別人不知道,自己也會痛苦。我跟很多同學都在不同程度上都經過了這種心理震撼,不論在課業、求職、社交上,一向成功的我們,突然發現:Oh, my God, 我已經不完美了!

在頂尖的組織,保持完美的確很難。以「從A到A+」作者柯林斯所教的「創業」課程為例,他規定上課前要讀的案例、講義、教科書章節,每次都有一百多頁。其他課程的要求也一樣嚴厲。如果你在學期中還到處與企業面談找工作,真的很難徹底地準備每一堂課。在商學院,上課前沒讀過案例是最大的罪過。犯罪人的特徵是低著頭坐在教室角落,把桌上的名牌壓低,希望老師不要點他們發言。這對一輩子抬頭挺胸的菁英,談何容易?

追求完美而錯過人生

我也曾是那低頭的之一。但我和其他低頭的,以及某些抬頭的,甚至某些老師,慢慢地體會到:It’s OK,我們不需要事事完美,不需要永遠做第一。這不是阿Q精神,為失敗找藉口。這比較像聯考時碰到不會的題目先跳過去,最後沒時間寫的題目用猜的。如果完美是不可能的,或是因為完美我們必須變得很不快樂,那麼天殺的,我們接受、甚至擁抱,不完美。

畢竟,什麼是「完美」呢?我看到某些「完美」的同學,為了繼續維持人生中第一名的紀錄,認真地準備老師要求的每一份講義,因此錯過了星期三下午和同學喝啤酒交誼的時間。他們最後的確得了第一名,畢業時上台領獎狀。但他們在台上看起來好蒼白,因為這兩年中他們沒有好好享受過加州陽光。

至於「自暴自棄」的我們,生存的方法是設定優先順序。如果我已經知道沒辦法讀完五篇講義,那麼我選擇精讀最重要的案例,其他四篇瀏覽一下就好。第一次這樣做,當然有很強的失落感,覺得自己墮落了。慢慢地,我試圖從這樣不完美的模式中,學到最多的東西。

成熟的人不玩「全有」或「全無」

完美主義者的人生態度,是全有或全無。他不能忍受擁有的東西有任何瑕疵。然而當我畢業,進入業界,開始帶人,承擔責任,我發現:真實的企業是不容許領導者抱著全有或全無的潔癖的。真實好的領導人,在股東權益和良心道德的底線前,日復一日、夜復一夜,放下身段,耐心地協調和妥協,不斷嘗試不同方法,來達到目標。真實好的領導人,是每一個夜晚,明知道公司還有很多事務處於灰色地帶,但還是能睡個好覺,以儲備精力,明早起來把灰色事務處理的更好。這樣領導人的成果,因為不能一言以蔽之,所以不像完美主義者那樣容易被媒體注意,但他的成果卻一點一滴被員工和股東感受。

經過了這些年不斷追求完美的經驗,到頭來,我才發現當完美主義者是容易的。因為他只要低頭硬幹,不需要用到任何的判斷和創意。在不完美的狀態下奮鬥才是美的,因為每天都是一局新棋,他必須瞻前顧後,亦步亦趨。

聰明人最大的毛病,是嫌棄比他笨的人。完美主義者的另一項缺點,是他要求身旁每一個人也要完美。我當老闆時只問三件事:員工有「Do Something」、「Do More」的「態度」嗎?他們的「方法」對嗎?他們「盡力」了嗎?﹝這三件事就是前面Shut Up!Do Something!那篇講的「態度」和「程度」﹞只要三個答案都是肯定的,那就是形勢比人強,我會閉嘴,拍拍員工肩膀!這樣失敗還要苛求員工,就犯了完美主義的毛病。多少有天才老闆的公司,員工的士氣是最低的!因為不管員工再怎麼努力,換來的還是老闆的批評。最後老闆事必躬親,自己累死,也害了整個公司。

太過與不及之間,我們常是「太過」

職場中大部分的人都很上進。我們的問題從來不是不努力,不認真,標準太低。我們的問題是不管對人對己,都太努力,太認真,太要求完美!史丹佛畢業十年,我仍擺脫不了這個魔咒。但我時時提醒自己:Relax,你已經畢業了,沒有人再在乎你的名次。你可以失敗,可以搞砸,可以給自己和別人一點空間。你可以,他X的,偶爾做最後一名!

11.別聽主流民意

想進明星企業嗎?

史丹佛的第一學期,必修課之一是「組織行為學」。這堂課以心理學和社會學為基礎,研究各階層員工的行為模式和心理動機。我記得課堂上談過一個有趣的觀念,叫「Group Norms」,我把它翻成「主流民意」。這是指在組織中,個人的思考會向大多數人的意見靠攏,想法不同的少數人會自動放棄發言,或修正意見。

「主流民意」有助於企業團結一致地向前,但也讓眾人陷入隨波逐流的盲點。自詡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史丹佛MBA,當然對「主流民意」不以為然。課堂討論時紛紛認為領導人應該抵抗追尋主流的傾向,讓組織中不同的聲音充分表達。

然而,到了畢業前夕找工作時,大家都兇猛地追求起「主流民意」。

兩年MBA課程中,有兩次找工作的熱潮。一次是一年級結束前找暑期工作,第二次是畢業前找正式工作。兩次都有眾多企業來校園徵才,兩次都有同學爭奪面談機會的盛況。爭奪最激烈的兩類工作,永遠是「投資銀行」和「企管顧問」。不管大家之前的背景如何,兩年中修了什麼課,經過兩年主流民意的洗禮,畢業後都想加入「高盛」或「麥肯錫」。

主流民意認為:「投資銀行」和「企管顧問」是尊榮最高、待遇最好、最能夠運用到MBA分析技巧的明星產業。其他行業各有缺點:dot.com風險大,拿到的可能是一堆「紙錢」。行銷工作待遇差,有趣卻不能當飯吃。至於製造業的公司,又土又累,公司又不在東西兩岸,完全沒有光環。至於創業?太苦了吧!

這些評估是根據多年來學長的經驗,不會有錯。於是同學們在選擇出路時,就用這些作參考值。所以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也不管自己過去有沒有「投資銀行」或「企管顧問」的經驗,也不管自己知不知道這些公司倒底在做些什麼(「投資銀行」?是專門負責幫消費者投資的銀行嗎?),拼了命爭取面談機會,搶搭時尚列車。

手忙著捧錢而弄掉了心

這種心態跟考大學填志願一樣。我們在年紀很輕,還不完全了解自己和世界的情況下,迷迷糊糊地選了一個科系,然後就這樣決定了一生的事業。外界對那些熱門科系的社經地位評估完全正確,我們忠誠地走下去大概也可以得到那些科系所承諾的美好遠景。但達到那個遠景的人,往往內心空虛。因為我們聰明反被聰明誤,在精打細算時忘了最重要的一個評估標準……

就是自己的心

啊…..心!這個獨一無二,最不能順應主流民意的東西。

這個跟錢不一樣,是無法計算、無法產生複利的東西。

畢業多年後,再遇到當初進入「投資銀行」和「企管顧問」的金童玉女,我更體會到遵從自己興趣的重要。我沒有進入這兩個行業,所以賺的錢沒有他們多。但因為做自己有興趣的工作,所以還很開心。我畢業之後,前兩份工作都做了五年,所以聊的是工作中快樂的事情。富裕的他們不一樣。他們身上都是名牌,但講話很快。社會地位很崇高,但充滿不安全感。當顧問的朋友抱怨工作時間長、終年出差在外,若非咬緊牙根一路做到合夥人,平均兩年就閃人了。投資銀行的朋友抱怨工作無比枯燥。整日跟數字糾纏,活得沒有人味。他們紛紛吵著四十歲退休,不是因為想每天打高爾夫,而是為了縮短選錯行的痛苦。

遵循民意、忽略內心,是我們都犯過的錯誤。畢竟,在後悔和失眠開始之前,誰會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當自己不確定,而同學和媒體又不斷地為某些工作、公司、產業加諸光環時,我們自然就隨俗了。畢竟,你花了那麼多學費拿到史丹佛MBA。搞不好還有銀行的貸款要還。畢業後若沒有大筆收入,怎麼過的下去?

除了錢,還有臉。若是跟將去紐約投資銀行的同學說你決定加入紅十字會,他們表面上也許會佩服你的理想主義,心裡卻想你其實是找不到正當的工作。財務和同儕的雙重壓力下,我們順從了主流民意。幾年後,有本錢後悔的,鍛羽而歸,大徹大悟後重新開始。沒本錢的,一輩子做自己不喜歡的工作,活在被欺騙和被辜負的憤怒中。

史丹佛當然知道她的畢業生未必人盡其才,所以試圖在「主流民意」的浪潮下,鼓吹少數價值,救起一些隨波逐流的學生。史丹佛位於矽谷中心,所以常請創業有成的校友回來演講,鼓勵同學放棄名利,走辛苦的創業路。此外,史丹佛有一個著名的「公共管理課程」(Public Management Program,簡稱PMP),提供特別訓練,幫助同學把管理技巧運用在非營利性質的公共組織中。這些「旁門左道」的魅力當然比不上「麥肯錫」,但只要它們存在,學生們就更有可能在資本主義中找到自己的心。

敢不敢耍個性?

史丹佛做的,國內企業也可以做到。身為員工,我們是否有在公開場合「耍個性」的膽量和實力?當主流民意像電子合成器般響亮,我們能不能仍堅持自己獨特的嗓音?身為主管,除了要員工熟記我們一廂情願的願景,是否設計了管道和誘因來刺激他們發揮獨特的想像力?在大多數的公司,會議上總是寂靜無聲,Messenger上卻民怨沸騰。老闆面前畢恭畢敬,老闆下班後就急著收東西。這樣脆弱的主流民意,只能培養官僚氣息,沒辦法培養一流的員工或產品。

我的同學,已經老了。他們把30到40歲之間黃金時期,奉獻給她們並沒有熱情的志業。現在他們孤單的住在豪宅,不懂青春怎麼消逝的這麼快。我從他們的豪宅中走出來,只慶幸我當初不夠優秀,擠不進明星公司。我這一路走的「旁門左道」,竟讓我看到了人生應有的美景。

是時候了。每一個公司,都讓「旁門左道」出來透透氣吧!每一個員工,在觀察風向之餘,偶爾可以逆風前進,在公司走廊上,溜一溜你的心。

12.史丹佛沒有教我的事

BS少來、Sense多一點

1994年,我從史丹佛畢業。十年來,在紐約、東京、佛羅里達、台北工作,歷經了金融、電腦、電影、電視等不同產業。史丹佛教的很多技巧,在現實世界中一針見血地適用。但也有一些東西,不是史丹佛,或任何學校,可以教我的。這些東西,只有在職場中奮鬥過,經歷了成功的快樂和失敗的痛楚,才能一點一滴地掙來。我感謝職場中遇過所有的老闆、同事、客戶、競爭者,他們教給我,史丹佛沒有教的事。

第一是「common sense」。這是指受過教育、有商業經驗的人,對問題的常識性了解和本能的判斷。史丹佛沒有直接教我common sense,她只是給我很多觀念和技巧,幫助我培養common sense。就像沒有外力能直接給你肌肉,你必須靠充足的營養(教育)和適當的運動(經驗),才能練出肌肉。

建立在常識上的直覺,是最被忽略的商業技能。一家公司,大至策略、小至表格,如果讓一個有教育和經驗的人直覺感到「怪怪的」,需要腦筋急轉彎才能勉強了解或同意,就表示這個策略不make sense。只要覺得怪,就是有問題!這就像如果你開始懷疑老公有外遇,很抱歉,十之八九他真的有外遇。

你不需要MBA,你只要有common sense,就可以在大部分企業裏成功。有MBA的人很多,有common sense的卻出奇的少。更諷刺的是,有了MBA,你反而會失去common sense。這就像有一些博士,其實是生活白癡。

每家公司都有不make sense的事,我統稱它為「BS」("bullshit")。很多時候,MBA是BS的罪魁禍首。我們這些「天才」,在學校學了一堆「模型」和「模組」,為了鞏固自己的自尊,突顯自己和非MBA的差異,就把這些BS用唬人的英文術語精美地包裝起來,硬生生地塞進組織的喉嚨中。很多公司裏疊床架屋的結構、拐彎抹角的流程,都是自以為聰明的MBA的傑作。我們本應比一般人更有商業的common sense,但有時候卻被驕傲沖昏了頭,做出最多不make sense的事。所以我警告自己:每進一家公司,先去請教最資深的人,那怕他只是工友。大江東去浪濤盡,看遍了公司來來往往的人和事,資深的工友往往比新來的老闆更有sense。

我知道你開會時在挖鼻孔

史丹佛沒有教我的第二件事是「簡化」。MBA為了炫耀自己的招術,常常把分析的方式和做事的方法搞得很複雜。好像Excel做得越大他就越聰明,PowerPoint越多張就越有料,會議中大家越聽不懂他在講什麼,他就越有價值。千萬不要被騙!一流的人才,永遠簡短透明,四兩撥千斤。次等的人才,總是讓大家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

簡化架構、流程、人力、和會議,是改革公司最迅速的方法。「會議」是現代企業最大的浪費!你有沒有看過會議室裡那個「飛碟」形狀的黑色電話機?那是conference call機器。功能是讓很多在東邊的人,跟很多西邊的人用電話開會。這個機器的飛碟形狀太傳神了,因為常常在開conference call時,我都覺得我在外太空。而我猜想電話彼端的人,其實是在上網或挖鼻孔!我不蓋你,你自己試一試。任何一家公司,什麼事都不要做,只要把開會的次數和時間減少一半,立刻就士氣大振、效率大增!

開會、報告、表格、公文,大多只是沒有安全感的主管耀武揚威、加強控制的方式。主管若是把自己在開會中的訓話錄起來,事後放給自己聽,保證會覺得噁心會睡著。員工若是把E-mail中「寄件備份」的信拿出來看,一定會感歎自己浪費了多少青春在寄沒有意義的信!「刪除」是E-mail最好的功能,也是我們在生活中快樂起來最快的方法。如果我們能用這個功能來處理公司中每天氾濫成災的BS,上班或戀愛會更愉快。

加班?You Are Fired!

史丹佛沒有教我的第三件事是「輕重緩急」。不管職務、階級、能力、性別,每個人,每一天,永遠在煩五件公司的事,五件私人的事。也許你升到總經理,也許你有了一百億,你還是有十件事在煩,只不過事情會不一樣。活著,就會被圍堵。工作,就是要掙扎。在十件事包抄之下,先處理哪件事?這時需要宏觀的視野,來判斷優先順序。面臨兩難時,家人比同事重要。公司陷入危機,sales比training重要。這就是優先順序。

當然,大部分的兩難,不會這麼簡單。在排定順序時,用簡化的方法,把BS踢開,讓選項減到最少。再用common sense,找出最重要的事。然後幫自己一個大忙,開始focus!公司的事是永遠做不完的。你只能期待每天結束前,做完對今天來說最重要的那一件事。我做主管時,不喜歡看超過一頁的報告,也不鼓勵同事加班。因為如果一頁都還寫不清楚,八個小時還做不完,只有三個可能:第一種是老闆豬頭,分配工作有問題。第二種是那件事本來就應該分不同的報告寫、好幾天來做。第三種就是當事者沒有focus,想一想美國總統!他和我們一樣只有24小時,都能下班了,還去大衛營度假。我們搞的這些芝麻小事,需要摸那麼久嗎?

遠離帶衰的人

史丹佛沒有教我的最後一件事是「人」。兩年MBA、十年職場,中間有很多迷霧。但最後一切都很清楚。人,才是最重要的!你跟隨的老闆、合作的同事、選擇的下屬、服務的客戶,以及最重要的,老兄你自己,決定了你在職場中快不快樂、成不成功。產業、公司、頭銜、工作內容,都是次要的,你能不能成長,最重要的還是你和你身旁的人。

我很多絕頂聰明的同學,有時包括我自己,都被史丹佛的光環害了。入學時是睜大眼睛的理想主義者,當主管後變成張牙舞爪的地獄怪客。他們身上不再有加州陽光,而是一日又一日的負面能量。跟隨他們的人,再怎麼優秀努力,最後還是失敗。為什麼呢?因為當你充滿了孤芳自賞、顧影自憐的情緒,很抱歉,你就注定帶衰!我也曾經帶衰過,所以了解空無一人的豪宅,往往鬧鬼。穿著華服的屍體,看起來更悲傷。品牌、願景、策略、戰術都是死的,公司要成功,只有看人。

2004年12月,我當經理人的第十年。我們公司正把握最後機會衝年度業績,同事們面臨極大壓力。晚上九點,我走出辦公室,看到業務部有一位同事還在加班。

「你怎麼還不走?」我問。
「我在打我明天拜訪客戶的行程,你不是要我們每天交嗎?」
「早點回去吧。」
「老闆,」他猶豫一下,「我下禮拜可不可以請一天半的假?」
「怎麼了?」我問。
「我知道公司最近在衝業績,不應該請假,但我媽下禮拜開刀,我想去陪她……」

那一刻,我想起了十多年前,那個興高采烈進入史丹佛、夢想將來要藉企業改變世界的年輕人。我想起了那個坐在馬蹄形教室,堅信企業可以挖掘出人性最美好一面的年輕人。我想了十年來,在美國、日本、台灣工作的喜悅,還有「BS」。我想起了那些意興風發,和忍氣吞聲的會議。我想起了所有史丹佛曾經教過我,和沒有教我的東西…….

然後我輕輕關上同事的電腦,「早點回家陪你媽,下禮拜都請假吧。」

13.第九頻道 

亂流之中,我們一直飛行

1994年6月,我從舊金山的史丹佛商學研究所畢業,準備到紐約工作。行李箱中裝著畢業證書,和入學時的夢想和熱情。在去紐約的飛機上,空姐給我花生米和紙巾。我想起未來的舞台,興奮地在紙巾上寫下:「商業的過程可以激發人類的智力和創意,挖掘出人性最美好一面。我相信:企業可以改變世界!」

十年來,我在不同城市、不同產業工作。當年在紐約下了飛機,我卻不曾停止飛行。職場的亂流和起降,沒有安全帶可以抵擋。在這段旅程中,我一直帶著兩件東西:一件是電影《征服情海》的海報,另一件就是那張,記載著夢想的紙巾。

2004年的最後一天,在上班十年後,我辭去了工作,準備休假。去哪裡呢?工作了五年的紐約嗎?我搖搖頭。紐約的感覺跟台北一樣,到了那裡我還是會維持同樣的生活方式,遵循同樣的心態和價值。那去舊金山吧!我翻開當年「財務管理」課本,小心地拿出紙巾。它像蝴蝶標本,雖然死了,但色彩依然豔麗。回到母校吧!去尋找紙巾的作者,和十年前賴以飛翔的理想主義。

學習煞車和微笑

我鄭重其事的尋根之旅,誤點了三小時。三小時的等待,在台北的辦公大樓,簡直是罪大惡極!習慣以每十五分鐘為單位來訂行程的我,本能地打開手機想打給某人。但仔細一想,才發現沒有一通電話絕對必要的。我們不斷地打電話,只是在排解空虛。手機的電磁波,最適合用來麻痺自己。

我關掉手機,沒有任何事做。這對要求每一分鐘都要有產值的我,是全新的經驗。我離開候機室,走到免稅商店。既然不買Chanel,只有買綠豆糕。好久沒吃綠豆糕了,還記得小時候跟哥哥搶著吃。我拿起一盒,猶豫著買不買。想起這趟旅程的意義,不就是找回過去的自己嗎?所以明知吃不完,還是買下。癱在椅子上、張開雙腿、把綠豆糕放在腰上,像播種一樣,碎屑吃了一地。如果當時你也在機場,不小心看到了我,請把那個人忘記。

我的心靈之旅,一直在吃東西。回到生存的原始狀態,開始當小孩。行前精心挑選的小說、雜誌、電腦、隨身聽統統沒拿出來。十多個小時的飛行,只有吃睡而已。在太平洋上空,昏睡中有人摸我的手臂。我勉強睜開眼睛,像外婆般的老外空服員慈祥地看著我:「先生,要吃晚餐嗎?」我點點頭,微弱地用中文回答「好啊!」我做了十年的主管,但在今天,我樂於做被人照顧的小孩。

到舊金山已經晚上十二點,攝氏八度,跟離開時的台北一樣。通往租車公司的捷運上,我的行李車向低處滑動,我連忙抓住。坐在角落的老太太對我微笑,然後比個手勢,告訴我行李車煞車鍵的位置。面對她的善意,我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啊!我是多久沒有對陌生人微笑了!

簡單乾淨,重新「入門」人生

租車公司給了我鑰匙,我大包小包走到「P23」停車位,赫然看到一輛224匹馬力、長5.4公尺、寬2公尺,像諾亞的方舟一樣的美國車。我跑回去找服務人員理論:「嘿,我是雅痞,我訂的是日本跑車!」「先生,我們為您免費升級,這是一片好意!」我正要發飆,突然想起剛才在捷運上教我「煞車」的老太太……於是轉念一想:我不是要改變人生嗎?為什麼又陷入過去的喜好中?就開諾亞的方舟吧!可以裝牛裝馬,如果幸運,還可以裝豔遇的對象。況且我離開已久,需要很多馬力,才能加速找回自己。

就這樣,雅痞啟動了祖父級轎車,再次開上連接舊金山和史丹佛的101高速公路。

「101」是我最喜歡的數字。在美國大學,入門課程都叫「101」。當年來到史丹佛時,我到大學部修過「心理學101」。十年後的午夜時分,開在「101」上,讓我覺得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我將再一次,「入門」我的人生。

我在Palo Alto下了高速公路,在一月的寒風中打開窗,立刻感覺回到森林,空氣中有草和土的芳香。史丹佛不像大城市裡的學校,有圍牆明確界定校區和想像力。史丹佛的校舍,四散在Palo Alto的山坡和草地上。走到哪裡都可以沉思,一邊餵松鼠也可以一邊辯論知識。進了Palo Alto,就像轉到Discovery頻道,感覺立刻不同。

我住在森林中的學生招待所。那裏房間狹小,卻簡單乾淨,正是改過自新的好地方。我停好車,站在樹林中心。雖然已經半夜一點,我卻異常清醒。我想起1854年搬到森林的梭羅,當初是他啟發我來到這裡,現在我重新回到「森林」向他致敬。我知道這輩子一經註定無法像他一樣成為偉大的文學家,但我也許可以笨拙地模仿他簡樸的生命。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卻是清晨六點。時間還早,卻已睡飽。不是時差,而是我滿足地醒來,不想再睡了。這令我想起在上班時,星期六睡到下午,只是另一種逃避。我走到二樓的健身房,透過落地窗看到山坡上像紗一樣微弱的陽光,和披著紗在吃草的麋鹿。打開電視,主持人講的不是政治,而是如何做更好吃的Cheese。我突然有一種感覺:十年了,我得到許多養分,卻也錯過很多人生。在我自以為自己熱愛的世界中,我其實正慢慢變成一個陌生人!

我們都有毒癮

我把跑步機設定一個小時。時間一到,機器自動減速,螢幕上出現「Cool Down」字樣,目的是讓你走慢一點,讓心跳逐漸恢復正常。若在台北,這時候早就跳下來,劈哩趴拉趕去沖澡上班。但今天我准許自己Cool Down,閉起眼睛,享受「慢」。

中午去學生餐廳吃飯,窗外是一棵棵大樹和木製的野餐桌椅。這畫面讓我想起電影裡位於郊區的精神療養院或戒毒中心,當下我知道來對了地方!我雖然沒看醫生,但何嘗不是病人?在長年的工作壓力下,我們不斷壓抑,在中央空調的大樓裡仍然不能呼吸,這難道不是一種精神疾病?我拿著餐盤坐下,桌上有一份2005年1月3日的《Palo Alto Daily News》。隨手一翻,第十九頁剛好是一篇探討職場的文章,標題是「馬不停蹄的工作其實是失去了人生價值的表現」。BANG!這份發行量只有六萬份的小報如此適時而準確地點出了我和我很多朋友的問題!我們每日加班,卻沒有價值或意義感。這難道,不是一種毒癮?

「夢想」和「放下」同等高貴

下午我回到商學研究所。開學第一天,學生們洋溢著重新開始的興奮和自信。佈告欄上貼著各社團負責人的照片,笑容大得可以吞下整個世界。坐在學弟妹之間聽課,看他們意興風發地討論企業案例。有些意見我同意,有些令我嘆息。但一件事很清晰:每一代,都有更年輕、更聰明的人進入史丹佛,盡情揮灑後,兩年後進入職場。他們會挑戰上一代的想法,推翻上一代的價值。他們也像我們當年一樣,會被賦予一個機會來改變這個世界。他們有權利也有熱情,徹底運用那個機會。

於是我沉重、卻也鬆了一口氣地發現:還沒改變世界的我,已經成為下一代急欲改變的對象。上帝安排了祖父級轎車給我,其實是對我開了一個隱藏著真相的玩笑。真相是:實現理想,不是我的專利。而我對美好世界的定義,也未必能引起共鳴。和我意見不合的人不見得都墮落了,而我也不用捨我其誰地把世界扛在肩上。我當年入學時改變世界的夢想依然重高,但我若精疲力盡又會有甚麼成效?「夢想」和「放下」其實同等高貴。有時候,我必須放手、let go。忘掉公司、客戶、世界、和尾大不掉的責任感。有時候,我必須專心地,照顧自己。

在Palo Alto,我照顧自己、現出原形。開祖父車,聽收音機上五年級的"I Want to Dance with Some-body"。一整天不講話,猛吃我喜歡的香蕉和沙拉。晚上,我看了全美國影評人一致叫好的《尋找新方向》(Sideways)。故事講一個小說家,到舊金山展開一場品酒之旅,藉此找回自己的人生(嗯……我好像認識這個人……)。看完電影我到藥房,拿著《Palo Alto Daily News》上剪下的折價券,花半小時研究一整面牆的護手霜。

嘿,別笑我,我知道不可能永遠過這樣的日子。我也知道沉潛和逃避的差別就在眨眼之間。《尋找新方向》的品酒之旅只有一周,不久後我也會回家,投入另一個戰場。但此時此刻,天殺的!我什麼都不管,我只關心收銀台前這包、正在打折的薄荷糖!

轉開第九頻道

店員的無線電對講機響起,店長呼叫他。他拿起來回答,我可以聽見彼端店長斷續的聲音。這讓我突然想起在來舊金山的飛機上,機長在降落前曾說:「我們馬上就要降落在舊金山國際機場,想要收聽我和塔台通話的乘客,可以在第九頻道聽到。」從不收聽的我,一時好奇地戴起耳機。驚訝地發現當大部分乘客都在渾渾厄厄地沉睡時,同時間正有一段專業而清醒的對話在進行。

而生活不就像這樣?當我們正忙於手中自以為重要的事物時,真正攸關我們生死的對話、真正重要的人、事、情、愛,正悄悄地從我們身旁溜走……

我回到母校,慢慢轉開,我生命中的第九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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