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10日

MBA‧王文華



不管好或壞,這十多年來,
我沒有後悔當初糊里糊塗地去念MBA,
也仍然堅信商業讓世界更好。
我自己在商業上沒有傑出的表現,
如今也離開了企業界。
但我一直沒有放棄對商業的尊敬和熱情。
我是MBA,這三個字母所代表的光榮和羞愧,我概括承受。


第一次聽到「企管碩士」這個學位,
是在1987年奧立佛史東的電影「華爾街」。
片中,光鮮亮麗的MBA在股市和美女間燒殺擄掠、趕盡殺絕。
當時在念外文系、以身為文藝青年為榮的我,
和同學走出戲院後的反應是:噁心!
我和那同學開了一堆MBA的玩笑:
MBA=Master in Being an Asshole(混蛋碩士),
或是MBA= Married But Available(已婚卻還在亂搞)。

雖然我們沒有好感,但80年代卻是MBA最風光的時期。
由於美國經濟狂飆、股市發燒,無數畢業生在工作兩年後,擠破頭去念MBA。
我雖然討厭「華爾街」中惟利是圖的營業員,
但這部電影卻讓我對企業管理產生興趣。
帶領一群不同背景和個性的員工,朝同一目標前進,
消弭行進間必然發生的勾心鬥角。
這種工作需要深刻了解人性,不亞於寫一本《百年孤寂》。


於是在當文藝青年的同時,我開始到商學院旁聽。
一邊踽踽獨行,念雪萊的情詩,一邊競選學生代表,
到學生議會去辯論時事。



畢業時,我考上外文研究所。
但開始覺得企業管理,也不是銅臭味那麼重的東西。
當兵時,我把外文系念的東西重看一遍,
慢慢覺得我對文學的興趣和能力,不是在學術研究上。
讀到一首情詩,我只想到如何引用在情書中,
或是模仿它寫另一首。
我沒有慧根去欣賞,它的用字和結構。
我知道我想寫作,但寫什麼呢?
人生、世界……但我有人生可寫嗎?沒有。
我的世界呢?小到只有60公斤。想寫,就去看世界吧!
去留學,念一個門檻較低、我還不怎麼排斥的學科。



當我告訴大家我要去念MBA時,所有的人都跌破眼鏡。
同學說:「你佔了別人研究所的名額!」「文學的叛徒!」
跟我一起去看「華爾街」,看完後聽我罵的那位同學說:
「你跟電影中那些人一樣,出賣了自己的靈魂!」
當她講到「出賣了自己的靈魂」,我立刻想到系上讀過,
那個把靈魂賣給魔鬼,換取體驗人生所有喜怒哀樂的浮士德。
去機場那天,這位同學還是來送我。
「送你一本書吧!」她淡淡地說。
飛機在太平洋上空時,
我撕開包裝紙──那是歌德寫的《浮士德》。


MBA的第一天,我認識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學。
大多是商業和科技背景,是我以前瞧不起的那群人。


但在周六下午的啤酒派對上,
我發現他們並不符合我對商人自私自利、貪得無饜的刻板印象。
他們活潑、外向、喜歡社交、注重玩樂、笑聲比較亮、打嗝比較響,
連吃起薯條來好像味道都比較香。
他們也讀《浮士德》,但不會整天疑神疑鬼地擔心自己變成那樣。
他們也做義工,而且舉辦慈善活動時特別有效率。
他們活得,比我快樂。


進一步認識他們後,我學到:偏見,反映自己的無知。
我們總是憑著皮毛知識或特殊案例,
就假設對方是怎樣的人、他的行業是怎麼回事。
甚至以道德的眼光,高高在上地審判別人。
我真的懂他嗎?我什麼也不懂!


兩年的MBA生活,讓我對商業和商業人徹底改觀。
當然,絕對有出賣靈魂的奸商,但哪個行業沒有這樣的人?
我看我的同學,看回學校演講的傑出校友,
重新燃起大學時改變世界的熱血。
他們讓我相信:
商業的過程可以激發人類的智力和創意,
挖掘出人性美好的一面。企業能補政府的不足,
用產品改善老百姓的生活和心靈。


世界怎麼改變?人生怎麼更美好?
最持久的方式,是文學和藝術。
但最快的方式,是商業和政治。


兩年後,我拿到MBA學位,同時出了一本小說集。
我把自己的新書和資深學長、惠普電腦創辦人之一
大衛派克的自傳寄給當年送我《浮士德》的同學。
我在卡片上寫下:
「商業本身不俗氣,沒有人性的商業才俗氣。
任何人都可以做生意,但只有最優秀的人才能把生意做得有人性。
在這裡,我看到優秀的銀行家、科學家,透過商業體制,
完成了你我當年改變世界的夢想。今天我畢業了,
我要跟你分享:我以MBA為榮。我不知道我將來能不能像學長一樣,
為這個世界做出那麼大的貢獻,但是,他X的,我至少要去試一次。」


抱著這樣的理想,我走進了現實的商業世界。
我得到更多的啟發,當然也有更多的失望。
拿到MBA之後的十年,我在美國、日本、台灣的跨國企業工作。
我看到了很多傑出的MBA,在大公司或小車庫,
用他們的信念和智力來創造股東利潤,同時改善顧客生活。
他們想像、思考、分析、冒險,發揮出MBA最好的特質。
然而我也看到很多MBA,甚至有時候包括我自己,
在人性的弱點和現實的壓力下,賣弄、壓榨、欺騙、偷竊。
他們表現出,MBA最壞的一面。


但不管好或壞,這十多年來,
我沒有後悔當初糊里糊塗地去念MBA,
也仍然堅信商業讓世界更好。
我自己在商業上沒有傑出的表現,如今也離開了企業界。
但我一直沒有放棄對商業的尊敬和熱情。
直到今天,我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還是上華爾街日報的網站。
在那裡,我看到人類的流轉。
每一個新潮流,每一家新公司,
每一家舊公司的反敗為勝,都在加強我的信念。
Internet、Google、蘋果電腦……
他們向世界證明:商業並不必然邪惡。


但更令我感動的,是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

美國佛蒙特州有一家叫「第七世代」(Seventh Generations)
的小公司,賣不會污染環境的家庭清潔用品。
取名為「第七世代」,是引用1722年北美印地安部落的聯合宣言:
「我們做每一件事時,都要考慮它對我們之後七個世代的子孫,
和他們居住的環境,所造成的影響。」
「第七世代」相信,這世界只是暫時託付給我們保管。
我們要維持、甚至改良,現狀,然後平平安安地交給下一代。

2002年,兩名西北大學的MBA創立了一家叫「Ethos」的水公司。
聯合國統計,每天有4000名貧窮國家的小孩,
因為喝不到乾淨的水而死亡。
「Ethos」每賣一瓶水,就捐台幣1.6元給貧窮國家,
幫助他們尋找乾淨的水源。
目標是五年內,捐出三億兩千萬台幣。
去年六月,Starbucks買下這家公司,在全美4700家店賣水。
為了讓Starbucks的員工了解「Ethos」的精神,
兩位創辦人帶領員工到店附近的山裡做4.8公里的「清水健行」。
為什麼?

因為在貧窮國家,一個孩子至少要走4.8公里,才能喝到一杯清水。

誰敢說「第七世代」和「清水健行」不文學?不人性?
「Ethos」創辦人Peter Thum原本是麥肯錫公司的企管顧問,
在南非服務客戶時,看到兒童缺水的困境。
後來麥肯錫派他到一家可樂公司當顧問,
他把握機會,學習飲料產業的一切。
然後,他決定創業。他去找昔日MBA的同學Jonathan合夥。
Jonathan曾當過柯林頓總統的外交政策分析師,
目睹過貧窮國家的慘狀。
所以兩人一拍即合,立志要賺錢,也要拯救世界!
公司創立一年半,還開在Jonathan寶寶的嬰兒房,
開銷由兩人刷卡,總經理兼送貨員。
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MBA的教育和經驗。
但慢慢的,投資人和顧客注意到他們。
三年後,Starbucks把他們買下,並且保持了他們捐錢的承諾。

沒有MBA的教育和經驗,
他們可能只是兩名憤世嫉俗的理想主義者。
有了MBA,他們讓素昧平生的孩子有了水喝。


2006年3月,「安隆案」開庭。
安隆公司利用與子公司之間的交易把帳面利潤灌水,
欺騙投資人,爆發了美國企業史上最大的醜聞。
不肖商人,又成了世人的笑柄。看完新聞報導,
我去跟當年送我《浮士德》的那位外文系同學喝咖啡。
這些年來我們一直保持聯絡,如今她是一位傑出的編輯。
「我終於把你送我的那本《惠普之道》看完了。」她說。
「虧你還是編輯,一本書看了十年!」我虧她。

她說:「我很喜歡全書的第一句:
『當我們慢慢變老,回首人生,會猛然發現某些當年
看起來不起眼的小事,對我們的事業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我點點頭。作者大衛派克指的小事,
是17歲時去參觀史丹佛大學,然後立志成為史丹佛的學生。

她問:「你有這種小事嗎?」

我想了想,然後說:「應該是大二那年跟你去看「華爾街」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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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型:文章
來源:2006年03月24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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