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9日

決定出櫃的那一晚:我或許是痛快了,但痛苦的卻是「我們」。

當年,正在準備研究所的我,在台上對著老師說:『未來我想幫助同志爭取更多權益,讓全世界都接受同志。」現在仔細回想,已分不清當時的那一番話,究竟幾分認真,幾分隨便說說。

隨著日子平穩安逸,惰性隨之產生,慢慢圍出了屬於自己的舒適圈,「初衷」也只有被晾在一旁的份。直到驚心動魄,充滿無數掙扎、痛哭的那一夜來臨,才讓我無法逃避,並且再次正視這個需要用「一輩子」時間去努力的問題。

究竟那晚發生了什麼事?考試落榜?支持的總統候選人落選?還是摯愛的親人離開?都不是,而是我選擇勇敢「出櫃」的那一晚,這輩子不願回想,卻永遠也忘不了的那一晚。

勇敢衝破的那一刻,或許,我是痛快解脫了,但痛苦的卻是「我們」。
圖片來源


一場意外,將我推向人生的另一個轉捩點。


今年七月初,隨著一群研究所同學去到屏東的牡丹國小,即將展開幾日的營隊服務。營隊開始的前一晚,我接到母親捎來的電話,她的聲音微弱顫抖,明顯和著啜泣的鼻息,我能想像她紅了的雙眼。

『你忙嗎?如果沒有很忙回來家裡一趟,阿公出車禍,現在在加護病房。』她絕望、失去生氣,勉強地吐出一句完整的話。

翌日我便轉乘多種交通運輸工具,風塵僕僕從屏東趕回台北。踏進家門,我觀察到母親的神情、語氣並不那麼沮喪、難過,我猜想爺爺的病情應該有進步。

一些外在因素的緣故,我開始和母親談起爺爺的病況,而導火線也悄悄被點燃。長久以來,我一直這樣問自己—我真的愛我母親嗎?二十幾年來,缺乏父愛母愛,我較早熟獨立,朋友也逐漸取代我的生活重心。在家人面前,漸漸地我隱藏真實的情感。母親忙工作掙錢,我忙補習讀書,各過各的日子,互不打擾,也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一面哭,一面將這樣悲哀的情況攤在陽光下,她眉頭鎖的緊,五味雜陳。 雙方情緒平穩後,一個念頭突然從我腦中閃— 『要不要今天一次跟媽媽出櫃? 以後要等到何時? 長痛不如短痛。』

接著,我明顯感覺嘴唇和喉嚨的乾啞、心臟失去規律的跳動,而身體用力許久才能勉強驅動聲帶發出幾個字的聲音,「我,我,我還有件事要跟妳講,但妳一定無法接受。」

『什麼?你講。』母親雙手擺在胸前,像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我以後不會結婚。』我唯唯諾諾的應和,然後沉默不語。 我猜想她當時是不安、緊張,卻勉強鎮定自若的。難以啟齒的我與她進行了一會兒的拉鋸戰,而她嘗試猜測了幾次,直到她用不確定的口氣說出「性別」兩個字。

不清楚是心中的大石子放下,或是走向懸崖邊的心情,我像做錯事的小孩,默認點頭。只見母親雙手緊握,低下頭,發出深沉的氣息,接著放聲大哭;那是我見她最激動,也是最接近完全崩潰的一次。

畫面滿滿都是一位單親媽媽心力交瘁的模樣,她潸然淚下、崩潰自責,而被絕望環繞的她無法突圍,只能靜待佳音,但她的世界彷彿只剩黑夜,而白晝和幸福永遠不會來臨。
圖片來源

反映真實人生的電影情節:潰堤後才有重建的一線生機。


『好了,麥丁,你什麼都不要說了!媽服了,我讓步行嗎麥丁?你現在就去找他,你愛怎麼樣怎麼樣,我什麼都不管行嗎?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麥丁?我真不明白,你除了你那所謂的偉大愛情,你到底還在乎什麼?』

電影《類似愛情》正上演男孩向母親出櫃的劇情,男孩的悔恨、苦惱、與難以抉擇清晰可見,而一旁心碎的母親,憤怒、不解、歇斯底里地哭喊著,無法理解為何這一切就這麼發生在自己身上。

太過寫實有感的畫面讓我再度想起母親與我的那些對話、那些歇斯底里的話和面容、以及對未來的徬徨、無助。

那晚的烽火肆虐,轉眼間,距今已隔四個月。但時間的長度還不足以沖淡傷痕,因此我們尚且不願再回想那晚的慘烈。然而,「溝通」在我們之間在所難免,畢竟我們是彼此少數僅有的親人。

那麼非得溝通,卻又不能觸碰敏感的那跟弦的條件下,母親便會開啟類似以下的對話:

對話一:

「你和他還有聯絡嗎?」她輕輕一問。
「現在很少了。」我不經大腦思考,說出一個善意的謊言。

對話二:

「你晚上要幹嘛,要和誰出去?」她試探性地詢問。
「喔,要跟大學同學吃飯。」我不假思索回復。

對話三:

「學長最近還有跟你聯絡嗎?」每次碰面母親總是又再確認一次。
「很少聯繫,也沒有講電話。」我一口作氣講完,沒有半點心虛。

我們都清楚事情並沒有真正的解決,只有暫時催眠,和自我逃避,但至少目前我們之間達到一個共識:她不提,我不說,大家相安無事。

那場腥風血雨之後,母親雖然並未接受我同志的身分和事實;然而,當她對我說:「你可以不結婚、不交女朋友」以及並未用激進的手段逼我就範,對我而言,已經是最大的恩典。這樣的結果,比預期中好太多太多了。

我對不起我的母親,因為是我親手讓她一次潰堤,但我唯一能彌補的,也只有陪她重建一次,看見不一樣的人生,找到新的方向和目標。
圖片來源

完整的六色彩虹:有同志,也需要同志父母。


那一晚發生前,我曾回到補習班,當和老師談論課業與未來職涯發展時,她如數家珍似把我說過的那番話重播一次;平時嗆辣的她,臉上露出支持、肯定的表情,而我知道那無關我的性向,而是我的初衷和想要替世界盡一份心力的願望。

事後透過這個故事,我想告訴大家,這並非是一則「鼓勵人們勇敢走出櫃子」的故事,或是「如何出櫃才能與父母和平相處」的教戰守策,而是透過親身體驗,傳達一個信念:「誠實做自己需要勇氣,但堅持夢想更是如此。

而這個夢的內容不僅包含同志們的各項人權得以伸張,還包含未來同志父母真正能寬心、體諒、接受和祝福… 

如果你選擇誠實做你自己,別忘了,記得伸手拉著你那年邁的雙親,因為他們比你更害怕。同時,面對各種打擊,你仍必須相信父母愛你是從未改變的事實,只是外在的各種紛擾,如親朋好友的各種追問、擔憂孩子未來的生活等,讓他們心中掙扎萬分。

同志,並非一開始就懂得如何成為一名同志,我們都花了很多年摸索,一路從自我認同,經歷過社會化,甚至跌跌撞撞找到能真心相愛、互相扶持的另一伴。父母,不也是如此嗎?他們也需要時間適應,學習如何成為同志們的父母。

最後,雖然早已有各領域的佼佼者揮舞六色彩虹的旗幟,讓全世界更專注同志的議題,例如企業執行長Tim Cook、盧森堡總理Xavier Bettel、奧運跳水選手Tom Daley、知名電影導演蔡明亮、崑曲大師白先勇、暢銷書作者、主持人蔡康永等。

但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加倍努力在各個領域、世界的各個角落發光發熱,透過亮眼的表現爭取肯定的目光。也唯有透過這樣的方式,我們的夢才得以被保全與實踐。

┌───────────────────────────┐
   MBAtics MBA105 江明諺
心裡住了個男孩,半灰色的。偶爾蹲角落,陷入「哥抽的不是菸,是寂寞」 的狀態;
時而讓歡笑、快樂來去自如,莫名的樂觀和自信令人傻眼。
喜歡自己的幸運,就算如履薄冰,也能化險為夷。五年企管生活,一點嘴上功夫,這就是我。歡迎與本文作者聯絡:egg81425@gmail.com
└───────────────────────────┘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Related Posts with Thumbnails